<之六> 大約是高中後,住宿的生活即如家常便飯般。 可是第一次,第一次離家的前一晚,我就僅僅是呆坐著,看著打包好但總是想到什麼又會塞些東西進去的行李,試圖再多裝一點什麼進去。 突然意識到明天就不會在這個熟悉很久很久的地方,是一陣灰色的心情。 家裡一向是個不用刻意嘗試,卻記得牢牢的地圖 我想要多帶走一些什麼,一些生活中很平凡的小用品,那些到五十元商店也可以買到的便利。 想要變成一隻巨大的蝸牛,能夠馱著過去十幾年的記憶一起搬離 我要把這個家的過去內化成我的記憶,在另一個不熟悉的場景中複製出泛了一些黃的情感 阿公把我叫了下樓,從一堆混亂的雜物和情緒中 他給了我三個東西:一把削蘋果皮的刨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還有一個沉重的小小善存罐子 刨刀很可愛,跟家裡用的不大一樣。 柄是橘黃色的,帶一點透明。上頭有一個娃娃的鏤空笑臉,在靠近尾端握把的地方。 水果刀很利,長度是劃穿一顆蘋果的大小,不用花太多力氣。 阿公從抽屜裡拿出這些東西,說是某一次的旅行看到有人賣著,就買了一些回來,聽說很好用。 而那個舊舊的,已經是淡黃色的小小善存罐子裡,裝滿著很多一元銅板。沉甸甸。 「有時間就多打電話回來。」 <之七> 我沒有開過那個罐子,即便想家的不安已經徹底癱瘓思緒。 尤其若是那個下午,那個我走在學校往宿舍路上的每一個下午,身後若是有著100c.c摩托車的接近聲。 「噗噗噗」這樣子的逼近,會使得我不由自主地回頭,帶著一點點驚喜和期待。 國小國中時期,阿公就是騎著這樣一輛會發出噗噗噗聲音的機車,送我上下學、補習、送便當、去很多很多的地方。 儘管已經學習失落,可是這仍然不能抵擋這已經累積多年的自然反射。 聽到機車的聲音就回頭,是在家鄉的默契。 一直沒有問阿公,騎著那台紅色100c.c機車在鎮上買東西找朋友的同時 會不會看著遠方有個背著背包,掛著從小到大清湯頭的女生,就想要催快一些油門。 或者只有我分不清,熟悉的機車排氣聲,是要和小鎮做上了連結才會有意義。 每一次的佇足和期待,只有一個目標。 如此,我或許可以見到你。 <之八> 阿公的病就這樣被監控著、又拖著。 癌症並不如其他的病,經過那一個步驟就可以從此跟身體陽關道獨木橋再也不相遇。 因為體內可以調控的基因罷工了,這個疾病就宛如紮根地實實般 從豐沛而多汁的每一個體內,慢慢地抽芽、拉高。 有一點像軔性很強的牛筋草種子,不知道它們到底從那邊來,搭上了那一陣風的便車 可是回頭望去除了草的一大片操場,過不久又爬滿了它們難斷的、異常堅軔的莖。 大三上的大體解剖,那陣子同學們對於捐贈大體這件事感到格外有興趣 我們常常一邊開著,一邊聊著在老了很久很久以後,也要像這樣子捐出自己的身體; 可同時也一邊覺得也只能捐出自己的,光是想像自己的家人也被捐出,躺在這冷冷的不鏽鋼檯子上噢。 很冷的,照光用的手術燈打三盞,開著的人都流汗了還是無法改變的冷。 捐贈大體的人,不能動過切除手術,不能有器官捐贈。 為了要看遍人體上每一層肌肉,在腹腔,不單單是內部的臟器們,還有腹壁上薄薄的三層肌肉。 是以我們必須縱切之後,再延著腹股溝小心地把皮膚和筋骨分離。 自此和胸腔所留下的刀痕相連,成了一道長長的開口。 唯一分離胸部和腹部的,便是那片光亮銀白、帶著些許暗紅色肌肉條理的橫膈。 在入殮之前,會再一針一線地關起這道最長的傷口。 而老師,會帶著我們仔細試圖最完善的逢合,離開。 好像那個,在阿公第一次長期住院後留下來的刀痕。 像賓士一樣的圖案,垂直的那條約是畫到胸骨的底端再低一些,兩條斜斜的則是分別向左向右分離兩側。 肝臟約略是在這樣的地方。 傷口縫地極為仔細 在離第一次住院的多年以後,某些很炎熱的夏日,或者偶爾阿公擦澡的同時 我可以在他的胸壁上,重新想像那傷口打開看到的暗紅色有光澤的肝臟 還有等了十三個小時才取出的,乒乓球大小的腫瘤。我缺席的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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