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九> 第一次開刀之後,腫瘤的確得到了控制 什麼事情好像自然跨越了那住院的七月,跳過這段記憶似的延續 除了偶爾瞥見那時留下的疤痕,才會很輕很淡地牽起那要命又漫長的十三個小時 我是真的把這些拋諸於腦後 因為太平淡如常軌般的歲月,就算只是過了一分鐘的回想,都如同隔世般朦朧而恍惚 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阿公開始漸漸不屬於這個家 或者應該這麼說,開始淡出有著家的背景 有時候認真想起來的時候會很訝異地發現,應該是最稀鬆平常的記憶反倒特別模糊 而那些不是歸納於日常生活的特別場景,反倒是佔據了腦海裡大半的位置 直到又翻出一些無意間所拍下的照片,在這個熟悉的樓梯轉角 或者只是花園裡綠意盎然的盆栽中間 還是阿公正看著報紙,而我偷偷地站在他背後,而爸爸正拿著相機試拍 諸如此類,隨意想認真想,都不會浮現的畫面 因為太日常,珍惜少了不只一點 <之十> 進了醫學院之後有好一陣子,我不大清楚自己學習這些科目的目的 打從大二下開始,學長姐就開始這樣告訴著我們,「要開始進入醫學的領域了喔」 於是從生化開始,寄生蟲大體解剖組織生理學神經學微生物免疫公共衛生醫學心理學小組討論 一個又一個長而難背的專有名詞成了每一個新的學期我要征服的課程 在學這些理論且基礎的學科之時,我並不知道這在未來行醫的路上會扮演了什麼樣子的角色 只是這樣按表操科地記著背著學著 但是在面對著人們對於「喔你是個醫學生所以問你一些醫學相關的問題」之時 很多時候會低下頭摸摸鼻子,一句話也答不出來的 大二大三學的內容,奠立於正常的基礎之上 但是會到醫院找醫生的患者們,很大一部分是身體有了狀況的 面臨學了大半是正常人體的我們 異常的狀況就如同搭著一條小號破冰船前往北極途中,看見一座龐大的冰山橫亙在眼前 明明知道破了冰就可以再前進一大步,可是船太小力道不足 這些基本問題都回答不出的我,更遑論偶爾想到阿公時 試圖用所學過的知識去拼湊出疾病演進的過程 比登天還難 懷疑自己到底學進多少的沮喪 那是一種回頭看看身邊就讀其他科系,在大二大三開始學完自己系上最專業的課程的朋友們 相較之下油然而生的自信,頓時矮了一截的淡淡失志 可還是得安慰自己,或是為自己打氣喊話 畢竟在這個系漫漫的學程裡,我已經走的還不到一半 <之十一> 大四上的病理,算是佔據了超過一大半的時間 這是一門很特別的課程 回頭一看之前所學過的種種,寄生蟲大體解剖組織生理學神經學微生物免疫公共衛生醫學心理學 忽然都有了自己的位置,適得其所 病理學每隔幾個星期,就有一個禮拜要看著之前解剖病例的器官 那些留下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器官,就這樣珍貴地傳了一屆又一屆 得以窺見疾病威力的耀眼光芒,終於以書本上文字之外照片不能呈現的模樣 進到眼底,心裡,和那些背了又背的機轉變化 重疊,進而融合 肝病屬於這個國家裡常見的疾病之一,病理解剖的二十個例子裡的確是存在著幾個 當散著或濃或淡福馬林特殊嗆鼻氣味的肝臟標本攤在眼前時 會敬佩的,是人體無論如何產生代償和交互運作著的機轉 肝硬化最是令人觸目驚心 一顆又一顆小小堅硬的淡米色小球,散布在原本漂亮光滑暗紅色優美的內臟上 蠶食的過程,鯨吞的驚悚 比起當年歷史課本描述俄羅斯侵占中國東北的悄然遠遠過之而無不及 我突然想起阿公體內已經長了腫瘤的器官,歷經了肝炎肝硬化到了肝癌 手術切得掉腫瘤可是無法逆行的硬化 是如何幫著看似依然健壯,那樣穿梭在大家生命裡的歌聲和豪爽 那早晨買菜下午鋤著花園裡的草,傍晚在運動場走著一圈又一圈 載著我們上下課、進出車站、坐在客廳中離樓梯最近的太師椅等我們返家 帶著這樣子慢慢惡化至此的器官,是什麼樣的感受 第一次,阿公多年的疾病和我之間,可能產生了一點聯繫 中間隔的紗,慢慢透光到可以不只看得見剪影的清晰
------ Jan 30 Tue 2007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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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x1277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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