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spirit

那是一個八九十歲的阿公，對他的第一印象，並不是他的人
而是家屬跑到護理站找老師溝通時，電腦螢幕上所秀出的一張骨質掃瞄圖
癌症已經全身性的骨轉移，密密麻麻，通通都是黑色的點

我的心中，自然勾勒出一幅他會有的樣子

隔天跟著老師巡房，進到阿公的床邊
躺著的他只是少了一些紅潤，臉頰還透著光澤呢
看起來可愛可愛的，就是所有人心中同樣的，慈祥的那個樣子
不會骨瘦嶙峋，他只是躺著，只是剛好躺在病床上

幾天連著去看他，總是眼睛跟著老師，雙手合掌
擺呀擺呀對著我們
阿公對老師說著謝謝，一直一直

前列腺癌，他自己還不知道
媳婦和太太總是跟著我們追出病房，一邊討論著接下來的處置
「他有權利知道，這是他的身體」老師這麼提醒著

五年級的課總在下午，正好是老師在病房的時候
連著兩三天，因為上大堂課沒有跟到
再遇見老師，是幾天後的事了
在護理站討論病情，剛好阿公的家屬出現，他們來謝謝老師，不停地鞠躬

老師起身，欠著腰回禮
阿公可能放棄進一步治療回家休息了，我猜想著

查完了房，在走道上老師繼續說著
那天家屬請我告訴病人病情
他隔天把DNR拿來重寫，通通拒絕急救
最下方大大地寫著，「這是我親筆所寫」

再隔一天呢，他就往生了

我當時的眉間，一定有掩不住的訝異
才兩天，才兩天沒看到，沒看到阿公擺動著的合掌的手

就消失了

你知道當病人懷抱希望的時候，是用極大的意志力撐著身體的
就算已經不行了，意志力是最大的後盾

希望沒有了，意志力也跟著抽離
像是關住靈魂的插銷被拔掉一樣

阿公自己，把插銷狠狠地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