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會認為到醫院一定可以將所有病疾不適藥到病除
慢慢涉入病房越多,參與越多人的日益變化,才發現這有時根本是近於奢求
有一部分的人進入醫院我們給予支持性療法
因為無法治癒,在狀況發生前或是發生的當下先準備好,那裡不足便補那裡
沒有辦法治好,至少也要延緩惡化的速度
但是好的那一天呢?似乎是遠在永遠看不到的另一端
而要放棄和繼續之間的拉扯和折磨,又是這樣子糾結每一顆相關的心
會好嗎?要繼續嗎?
不會好嗎?要放棄嗎?
很多時候,這只是情感與理智之間一直沒有偏向的拉扯,來來回回
每一天跟著老師巡房,看著由前一個學姐交至現在這個學長手上的每一個病人
我習慣在到一個新的護理站之後用一天的時間看完跟的主治大夫下每一本病歷
畢竟接著三個星期的時間會跟著巡房,跟著到病人的床邊看看他每一天的變化,跟著老師和學長去碰觸他好或是壞的病情
在不了解的情形下跟診,在我定義起來是種褻瀆
各護理站的最底是一間負壓的隔離病房,裡面的人從前一個學姐交班至現在的學長手中
狀況時好時壞,卻也沒有真正醒來過
這回控制感染,下回又換另一處燒起來
像是忙著撲滅每一個燃點的消防員,總是找不到真正的起火點
「為什麼不找出來治本呢?」
包括了病人的情形不允許,包括了知道但是束手無策
醫療在很多時候,不單單是對症下藥這樣簡單
不捨不捨,但是那邊有問題處理那裡的supportive care卻是唯一的方法
而我很害怕每一床看見的病人,會慢慢演進到這樣子的地步
偏偏膽道胰臟就是如此麻煩的器官
病起來的時候偷偷變壞,真要讓人都黃了疼了發現了,大多是中末期的時辰
要給你什麼呢?supportive care外的方法呢?
她是一位看起來靦腆害羞的伯母,因為健康檢查異常而住進醫院治療
我很喜歡這個家庭給人的感覺,永遠都有人陪伴的單人房,三十幾歲的女兒天天出現
跟著她們,從未知慢慢到已知;膽管癌漫延至肝臟腫瘤
老師說,如果報告都是正常的話,就拼開刀吧
隨著外科相信的報告,還有腹部MRI所呈現出的影
可以切除的希望被慢慢做大,縱使當事者仍然不知情
當做膽管發炎告訴她好嗎?怕媽媽會亂想
然而隨著正子掃描的結果,加上外科醫師來到病房的親自評估
原本似乎走這一條就可以好了一大半的路子,硬生生被截
外科醫師到來的時候,四個兒女都到齊了
天天來陪伴,早上就已經心裡有底的女兒,在聽到醫師說不建議開刀治療的同時
抱著也同是中壯年的哥哥大哭,頭深深埋進哥哥的頸子裡
四個兄弟姐妹握著她的肩膀,或是輕撫著她的背
無法抑止的抖動,她哭地很傷心吧
報告的結果,像針刺一樣戳破快要飛上天的氫氣球
真的是硬生生噢,我看著她抽動的肩膀
病房內,開始猜得出病情的她看著老師大哭
「我得了什麼怪病啊?」帶著點哭腔和緊緊結在一塊的眉頭
「我好好的走進來的呀」
老師在床邊彎著腰,慢慢地分析所有的情形,握著她的手
我很少見到老師緊握著病人,她總是看看眼睛、摸摸肚子、摸摸手腳、外加詳盡的解釋
在面對這一家人強烈的情感,常常需要深呼吸來克止自己溢出的眼淚
護理站中,繼續討論著她未來可行的方法
膽管癌真的麻煩,外科切除的效果最好,化療電療的成效都要打上好幾折
「她如果好的話,就會像那一床的誰誰誰那樣」
「萬一在這邊出了差錯,就會像那一床的誰誰誰那樣」
老師像是預言師一般,料想了很多種可行的方式,還有風險併發後的結果
儘管她單人的房裡,能看見的視野是我見過少數美麗如山景套房般的澄澈
可還是不能要求山頭後的日光偏心地給予多一點溫暖
想不出來辦法之後的辦法呢?supportive care
病程還在走,腦筋還在動
拜託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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